三年之痒

最近总觉得有点累。

算下来，今年已经是工作的第十个年头了。十年听起来很长，长到刚毕业时那个觉得“写代码就能改变世界”的自己，好像已经是上个版本的事情；十年又很快，快到很多时候还没来得及想明白，日历就又翻到了下一年。

倒也不是那种忙到昏天黑地、项目上线前连夜改 bug 的累。恰恰相反，是一种更说不清楚的累：每天照常上班，照常打卡，照常开会，照常处理那些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流程。身体没怎么动，脑子也没怎么动，但下班的时候还是觉得被掏空了。

人好像真的有“三年之痒”这回事。不是说第三年一定会怎样，而是每隔几年，总会有那么一个阶段，让人对手上的事情提不起兴趣。第一年什么都新鲜，第二年慢慢熟悉规则，到了后来，事情做得越来越顺，心里的劲却不一定越来越足。

以前说自己是开发，总觉得电脑一开、代码一写，就该有点创造世界的感觉。现在的工作，和当初想象中的开发已经不太一样了。

更多时候，是对项目上开发人员的管理，是盯项目风险，是设备采购、供应商招采，是一轮又一轮的沟通、汇报、协调和流程。有时要去项目现场，有时要出去跑事情。电脑还是那台电脑，只是打开它以后，不再总是写代码，而是看进度、回消息、改材料、对方案、解决一个又一个不确定的问题。

国企的流程自然有它的道理。每一件事要留痕，每一步要确认，每个环节都要有人负责。只是当一个事情绕了很大一圈，最后回到自己手里时，难免会想：我今天到底做了什么？

有时候也不是不想做好，只是提不起劲。任务来了就做，做完了就等下一个；会议开完接着开会，材料改了再改。日子久了，连以前喜欢看的技术文章也懒得点开。不是不喜欢开发了，可能只是开发这件事，在工作里被挤到了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。

更让人焦虑的，是 AI 正在扑面而来。

以前总觉得技术更新快，学就是了。现在的感觉却不太一样。AI 写代码、做设计、整理文档、分析问题，已经不是新闻，而是实实在在地进入了每个人的工作里。它会不会让开发岗位变少？自己现在积累的经验还能值多久？以后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？这些问题，偶尔会在深夜里突然冒出来。

看着现在的就业形势，也很难假装毫无波澜。年轻人找工作不容易，有经验的人也未必能轻松选择。说完全不焦虑是假的，但说走就走，也不是现在的答案。

最近又搬进了新房。

这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。终于有了自己的小窝，客厅的灯、阳台的风、厨房里刚烧开的水，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。可随之而来的，还有变长的通勤时间。现在上下班也从坐地铁变成了开车。早上得更早出门，晚上回到家时，常常已是一天将尽。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，少了地铁里的人挤人，却多了堵车、油费、停车费，以及每个月实实在在增加的开销。以前总觉得上下班只是赶路，现在才发现，它也会一点点消耗人的精力。到家后只想躺一会儿，原本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，最后常常变成一句“下次一定”。

可进了家门，也还不能立刻躺下。要陪小孩聊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，听他说今天学了什么、和谁一起玩，又遇到了什么小烦恼；要洗澡、收拾，再陪着他入睡。有时候确实累，累到只想安静一会儿。但看着他一点点长大，听着那些认真又琐碎的小事，心里又会觉得，这也是一种很踏实的幸福。

可明天，好像又和今天一样。

写到这里，感觉有点像在无病呻吟。工作嘛，谁不是这样过来的；生活嘛，也不可能天天都有热情。但人总得允许自己偶尔疲惫，允许自己承认：我现在对这份工作，确实有些厌倦了。

不过，厌倦不等于结束。

三年之痒，大概不是让人放弃，而是提醒人不能只靠惯性往前走。现在的工作总体稳定，也没有打算换工作。稳定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，尤其是在这种时候。它意味着可以有一份确定的收入，可以慢慢经营刚住进去的新房，也可以不用在焦虑里做仓促的决定。

但稳定也不意味着停下来。AI 来了，行业在变，过去的经验未必能一直照搬，可十年里做过的项目、踩过的坑、带过的人、处理过的风险，也不会突然失去意义。写代码的能力之外，理解业务、管理协作、判断风险、推动事情落地，这些同样是需要时间才能长出来的东西。

比如把 AI 当成工具重新学一学，而不是只把它当成焦虑的来源；再比如，认真收拾一下新房，给自己留一个能安静坐下来的角落。

生活不会一下子变得热气腾腾，但它可以一点点回来。

新房远了一些，却也终于成了回去时会期待的地方。通勤的成本高了一些，也给自己添了一个新的目标：慢慢攒一攒，争取换一辆电车。它不是什么非要马上实现的大事，但有一个具体的盼头，好像日子也多了一点往前走的劲。

工作内容变了，却也让我知道，自己仍然想成长，仍然想保留一点创造的能力，仍然想做一点能留下痕迹的事情。

所以，先不急着给这三年下结论。

累了就歇一歇，迷茫了就慢一点。路还长，代码还可以继续写，新的工具也可以慢慢学。第十年不一定非要证明什么，把眼前的日子过稳，把能做的事做好，生活自然还会有新的可能。